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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古槐堂

来源:阳泉矿工  作者:王祺  时间:2020-06-11 09:53:51   点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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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初有人,曾力劝盛祥把这棵树砍掉,说是屋里有棵树,就是个“困”字,不吉利,但盛祥就是不肯。说,此乃自然之物,不可动。可他的人生,最终,多多少少,却是被“几个字”,彻底给“困”住了。

前篇

我曾居住在北方的一个小城镇,道路宽阔、静谧,默默向前伸展,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城北自有一书斋,颇有遗世而独立之感。

书斋内,诸般摆设文气考究、清爽雅致。

入门处,一尊千年石佛静坐其中,一株苍翠古槐四季常青,一花一草,皆在向你昭示,你自可在此处,读书会友,品茗论道,玩墨、刻石、吃老酒,一切都显得那么怡然自得、清幽爽快,犹入无人之境。

此书斋名为“古槐堂”,书斋主人名,盛祥。

古槐堂内有一棵树,是真树,不是槐树、胜似槐树。究竟是什么树呢?记不清了。

当初有人,曾力劝盛祥把这棵树给砍掉,说是屋里有棵树,就是个“困”字,风水上不吉利,但盛祥就是不肯,说,此乃自然之物,不可动。

我曾有一整个下午,和盛祥单独相处,随意聊天,期间有大段大段的空白,皆不说话,也不觉得尴尬,偶尔,彼此眼神交汇,仿佛是旧时相识。

盛祥是个很随和的人,看不出一丝的严肃和做作,言谈举止也温文尔雅、极有修养,人则是面色红润、嗓音清亮,眼睛内似有星辰大海。

让人不禁感慨,在这古槐堂待久了,果然能够熏陶出这般如古人在世般的淡薄人儿来。

中篇

盛祥告诉我,他喜欢收集字画、雕塑、印章、老照片,纯粹是出于个人爱好,他说,他就喜欢这些个古色古香的东西,每集得一件,就喜不自禁。

我注意到他在言谈之中,偶有间歇,眼神就会停留在自己的收藏中,或是桌上的一方砚台,或是墙上的古代窗饰,眼波流转,眼底里尽是慈悲。

他爱着古槐堂中的一处一景,我想这古槐堂中的角角落落都曾被他的温柔掌心细细抚摸过吧。

“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,人生就很幸福啦。”盛祥说,“我现在60多岁了,在物质上并没有很多要求,每天有吃有喝,就够了。”

说到这里,他的脸上突然呈现出孩童般“沾沾自喜”的喜悦。“有了这个古槐堂,我和朋友们就有个去处,大家愿意时就过来坐一坐,听听古曲,练练书法,刻个刻章,不亦乐乎……”

他还说,咱不刻意追求名利,说什么艺术家呀,文化家呀,那都是别人给扣上的空帽子,戴着怪累的,其实一点好处都没有。“哎呀,其实谁都不是‘家’,‘家’只属于别人给的称呼,想拿就拿走了,最是虚无,只有自个儿知道自己个儿几斤几两,自己掂量自己的分量就行了。”盛祥淡淡地说。

他想老了,把自己所有的刻章、书法作品录下来,做个电子相册,赠送给亲朋好友惠存欣赏,别无他求。

我观察了一下,古槐堂前室的一面墙上,整整齐齐、错落有致地摆设着他亲自雕刻的佛像刻章,一个个形态各异,栩栩如生。

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喜爱,临别之时,还慷慨赠送了我一枚刻章,上书“静水流深”四个字。

和盛祥聊天,他提到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热爱。他热爱他的古槐陋室,热爱他的收藏,热爱他的家庭,热爱他自己的人生,被这么多“热爱”充斥的人怎么能得不到他人的热爱呢?

他下一步还准备开个茶坊,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来,在茶坊招待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。我说,那您还得好好学学茶道文化啊!他说:“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很多、研究得很深,热爱就行!”

“热爱就行!”也许是盛祥人生的一个座右铭吧。他还打算学学古琴、吹箫,他说自己也很热爱古典音乐。说等自己学好了,偶有闲情就去公园的树林里吹吹箫、弹弹琴,表演给路人看,他热爱这样自在的生活。

“古人很伟大,真正的艺术家有些在农村。”信而好古的盛祥这样说。

“一个人要想真正成长,有所进步,就要虚心地去尊重每一个人,不管是出入高堂的达官显贵,还是蹲在自家院落口端碗吃饭的老农民。”他说,“中国真正的文化其实在乡村,而只是在城市里集中了起来。”

他指着墙上摆着的一方木刻卧龙,说这是一个民间匠人所制,手艺鬼斧神工。他还和我侃侃而谈自己曾遇到一个专做不倒翁的老匠人,说那匠人做的不倒翁才是一绝呢!

“现代人没有古人的那种沉稳、质朴与决心了。艺术,一旦成为商品,也就降低了自己的纯度。”他说。

他还谈到现代的人多缺乏幸福感,觉得自己不快乐,但其实还是因为自己付出得太少。

“这个社会其实很好,只是你们没有好好的生活,没有好的心态。只要你肯低头踏实好好干,通过自己的劳动就能得到自己应得的。”

“做什么事都要随缘,但同时缘分总是找到有准备的人。”他提到歌唱家石占明,他本来是个放羊的,每天最关心的也只是自己的羊吃饱没,少没少头数,偶有闲情了,就站在山坡上唱一嗓子,没想到越唱越好,后来被机会遇到,就成为了歌唱家。“人啊,不要埋怨,现在该干啥干啥去……”

那天的谈话内容,大概只有这些,我所记得的大概只有这些。还记得那日,分别之前,夕阳已逝,暮色四合,种种肃穆。

后篇

后来,我辗转到另一个城市生活。

一转眼,已匆匆数年。

去年,盛祥曾用网络传给我一张他的自拍照片。照片上,他看着那么老,那么疲惫,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熟悉的平静。

照片上书有一行字:“一见之,如平生欢。”

后来有人告诉我,盛祥曾有过轰轰烈烈的属于他的时代。

当时,他集一身才气,在当地的文艺圈里叱咤风云,但他也一生辗转,换过多个单位、多份工作,最后在当地文化局做一名小干事,终了,没什么起色。曾经的辉煌,倒只像夜晚的灯影,如梦如幻,分崩离析,消失了不见踪影。

去年7月份,意外传来盛祥意外离世的消息。

且传,他的儿女们终于拿到了他那本厚厚的人事档案本。在1985年,盛祥档案的调令评语里,不知谁写了这么一句:“此人恃才傲物,不可重用。”且用粗体大字书写,分外醒目。可想而知,盛祥的人生,多多少少,是被这几个字,彻底“困”住了。

屋中有树,确实不祥啊!

但盛祥,在我的记忆里,将始终犹如一棵大树,立在那里,岿然不动。